2007年2月13日,曼哈顿。苏世民用300万美元办了一场生日派对。这不是普通的庆生,更像是一场自我加冕的盛典,昭示着“镀金年代”新国王的登场。四个多月后,黑石集团登陆纽交所。上市当天,华尔街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宣布注资拯救旗下对冲基金,彼时这家老牌巨头正摇摇欲坠;又过了约5周,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正式破产,金融海啸的闸门被彻底冲开。
在这狂欢与崩塌的缝隙间,一段40万美元起步、最终成长为“资本之王”的传奇,被两位记者写进了《黑石传》。作者通过大量一手交易细节,揭示了黑石如何在多次金融危机中完成从“杠杆收购新手”到“另类资产管理之王”的蜕变。这既是一部公司史,也是一本关于风险控制与周期博弈的生动教材,更是一部关于资本、权力与人性的华尔街史诗。
40万美元起步的“异类”
黑石的诞生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1985年10月1日,彼得·彼得森与史蒂夫·苏世民正式创立黑石集团。公司名字恰好反映了两人的渊源:苏世民姓氏“Schwarz”在德语中代表“黑”;彼得森的名字“Peter”在希腊语中意为“石头”,黑石之名由此而来。然而,这个日后叱咤风云的金融帝国,起步时却异常寒酸,4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由两人对半拼凑而成。
彼时,正值杠杆收购的黄金时代,市场上充斥着激进的企业掠夺式收购。黑石刻意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选择:不做“企业掠夺者”。从创立之初,黑石就确立了“友好合作型”的运营哲学。但这种看似温和的文化背后,隐藏着一条铁律。
早在1987年“黑色星期一”来临之前,黑石就曾做出关键抉择,果断锁定已经募集完成的6亿美元资金。苏世民后来将这次操作称作黑石历史上“最为幸运的时刻”,倘若当时没有及时平仓,大量投资者极有可能要求退出投资协议。
1989年,维克斯公司和埃德加康博公司两个收购项目的决策失误,让苏世民确立了严苛的生存法则:“任何人只要犯一次足够严重的错误,就必须出局,合伙人也不能幸免。”正是这种对风险的极端敏感,塑造了黑石独特的气质。正如书中所写:“苏世民那种对亏钱发自骨子里的厌恶深深影响了公司文化”。
在周期里“反脆弱”
如果说黑石的崛起得益于20世纪80年代的杠杆热潮,那么它的淬炼成形则归功于在寒潮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
1989年,信贷市场骤然收紧,垃圾债券风险陡增,几乎陷入无人接盘的境地。黑石首当其冲:旗下维克斯公司陷入困局,芝加哥和西北铁路公司收购案濒临流产。苏世民曾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形容彼时推销债券的窘迫,如同“挤上逃离越南的最后一架直升机”。
然而,也正是这段行业冰封期,让黑石完成了最关键的多元化布局。
苏世民敏锐地意识到,真正的机会往往藏在市场的“废墟”之中。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政府成立重组信托公司,专门处置储贷危机中的不良资产。黑石迅速组建房地产投资板块,聘请约翰·施雷伯执掌业务。施雷伯以账面价值56%的价格收购德巴尔托洛公司的抵押贷款,这笔1.09亿美元的投资获得超过100%的利润。这种“秃鹰”式的逆周期操作,就此成为黑石穿越周期的秘密武器。
1995 年网景IPO开启互联网资本浪潮,风投押注科技企业赚得丰厚回报,黑石却成为这场革命的旁观者。不过,苏世民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我们所擅长的”。黑石避开风口,转而布局再保险业务与困境债务投资,收购多家企业的问题债权。
2002年,当市场仍在底部徘徊时,苏世民与刚刚加入的托尼·詹姆斯却坚信“遇到了10年以来可以低价收购资产的好机会”。黑石低位拿下塞拉尼斯,接手仅八个半月便推动其在纽交所上市。至2007 年全部退出,该项目总计获利29亿美元,回报达成本的5 倍,是黑石当时收益最高的单笔交易,被视作私募投资艺术的典型范例。
与此同时,詹姆斯在内部推动了一系列标准化改革,设立审核评定机制,终结了早年“自由运转,个性驱动”的文化。正是这些在寒冬中播下的种子,让黑石在下一轮复苏周期中远远领先于对手。
创造者还是掠夺者?
彼得森和苏世民曾在1987年股市崩盘的前夜关掉了黑石集团的第一只基金,而2007年黑石IPO同样踩在市场拐点,作者称:“他们正好在市场要下行的时候上市了。”
2007年2月,黑石以创纪录的390亿美元收购美国最大的商业物业集团——办公物业投资信托公司;同年7月,又斥资260亿美元接管了希尔顿连锁酒店。但高光过后,此后两年黑石再无达到40亿美元以上的交易。2008年,黑石利润急剧下滑,到年末时连红利都无力支付。
上述两笔重磅交易既展现了黑石重构行业规则的野心,也将其置于高杠杆的险境之中。黑石股价一度跌到3.55美元,较上市高点缩水超过90%。
更深层的暗影来自行业的道德质疑。对此,作者并未回避。长期以来,私募股权基金常被贴上“资产强拆队”的标签,被视为“贪婪的、爱煽风点火的好战主义者”。但《黑石传》通过赫兹、格雷斯海姆、默林娱乐等案例,给出了更为立体的答案。
赫兹被收购后的两年内,营收增长了16%,现金流增长了20%多,IPO之后一年半股价几乎翻了一番;格雷斯海姆集团从玻璃瓶制造商脱胎换骨,转变为先进的高利润率药品容器商;默林娱乐集团则在黑石的支持下,成为仅次于迪士尼的全球第二大游乐园文旅集团。
作者在书中辩护道:“所有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黑石集团帮助被收购公司完成了艰难的转型,而如果被收购公司仅仅通过公开市场的力量或其原所有者,可能很难甚至无法完成这些转型。”
然而,无论黑石如何强调其价值创造能力,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其利润大量来源于周期博弈与财务杠杆。黑石2005年的一份内部分析显示,超过63%的利润,来源于利用经济周期开展的企业买卖套利。这或许是私募股权永恒的悖论:它既是陷入困境企业的拯救者,也是资本食利的收割者。
面对未来,苏世民的告诫显得意味深长:“只有不断创新才不会被淘汰。”从杠杆收购、房地产,到对冲基金、困境债务投资,再到电力传输、页岩与风能,黑石不断拓展业务边界,践行着生存法则。但它的创新更多聚焦于资本配置,而非产业技术革新,也让私募股权创造与掠夺的悖论持续延续。
《黑石传》不只是金融巨头的成长史,更是资本主义的多棱镜像,既照见华尔街镀金年代的浮华贪婪,也展现产业运营的专业能力,亦不掩饰资本重组背后的利益算计。资本本就自带这样的悖论,它既能改造困境企业创造价值,也会借助杠杆收割财富。黑石的故事警示我们:资本世界没有永恒王者,只有永恒周期。即便是敬畏风险、善于在废墟中觅得机遇的幸存者,也必须时刻警惕繁荣之下暗藏的危机。
(文章来源:上海证券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