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空间光电探测领域,他的名字几乎与每一次“从0到1”的突破相连。
他是“墨子号”量子卫星的工程掌舵者,也是“太极一号”引力波探测卫星的总工程师。他还创办了一家企业,星遥光宇,近日刚完成A轮战略融资,深度嵌入上海“星枢计划”,为千颗级太空算力星座提供激光通信与红外载荷核心支撑。
他就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国科大杭州高等研究院院长王建宇。

铜鉴湖畔,国科大杭州高等研究院的校园绿树成荫,几步之遥,就是杭州云栖小镇,以云计算起家的这个小镇,最近正计划向“太空智算”跃迁,打造商业航天和空天信息产业高地。
上观智库和王建宇院士的对话,便从遥远的太空开始……
太空基建背后除了产业,还有国家安全的因素
上观智库:现在有个名词叫太空新基建,发射场、卫星互联网等基础设施都在加速推进,商业航天、太空算力等成了政府和企业看好的产业新热点。您怎么看待太空产业的发展趋势?
王建宇:过去,太空活动或者航天活动都是政府执行,钱也是政府出的,政府缺钱,就逐步开放了商业化。最早应用之一是手机通信,上个世纪80年代末,摩托罗拉提出“铱星计划”,通过发射77颗低轨道卫星构建无线网络。因为成本过高,这个计划成功之日,就是公司倒闭之时。
虽然铱星公司破产了,航天商业化的进程却不断推进。马斯克提出了空间互联这个概念,大家一开始也将信将疑,卫星那么贵,成本又那么高,寿命又那么短,怎么可能?后来真做到了将一颗卫星的造价降到100万美金以下,发射成本也到100万美金以下,这就能和地面互联网或者和海底电缆进行竞争。
这不是小的技术创新,而是改变行业的创新。按马斯克的说法,他到太空去发射卫星是为了全人类能公平使用互联网。但太空是人类重要的资源,比如轨道资源、频率资源,先到先得,去晚了就没了。中国作为大国,当然不能不去占有这个资源。太空基建背后除了产业,还有国家安全的因素。

8月16日,我国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十二号运载火箭,成功将卫星互联网低轨24组卫星发射升空。 新华社刘建秋摄
上观智库:您认为空间互联网会取代地面上的网络吗?
王建宇:上世纪90年代初,我们科学院有个代表团去美国,摩托罗拉给我们演示了像砖头一样大的手机,说这个会代替座机,把我们看得一愣一愣。也就30年时间,手机不但替代了座机,而且上网替代了打电话。现在有些地方比如海上、沙漠,可能就没网,那空间互联网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将来是不是会替代地面互联网?我认为短期内它还是地面互联网的组成部分,但如果太空的东西比地面更便宜了,那自然慢慢就替代了。
上观智库:您还参与了“墨子号”和“太极计划”,这两个项目都是在太空中进行的,能简单介绍下吗?
王建宇:虽然量子通信带个“通信”,但做的不是信息传递,而是保证信息传递过程产生不可破译的密码。“墨子号”的主要科学目标,是借助卫星平台,进行星地高速量子密钥分发实验,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广域量子密钥网络实验。
太极计划呢,是探测引力波的。自然界四大基本相互作用包括引力、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以及强相互作用力。引力效应我们天天碰到,东西掉到地上,就是地球和这个物体相互吸引的结果。但引力是已知物理世界中最弱的力,而且对所有的物体都是透明的,探测它很难。
按照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预言,引力是一种波,有引力到来的时候,空间就会扭曲,相当于两个物体的距离就会发生变化,如果我们能够测出这个距离微小的变化,就能证明引力波的存在。2015年,美国人测到了两个黑洞合并时的引力波信号,由于黑洞合并的引力波变化很强烈,他们是在地面上测到的,而一般引力波信号被发现的概率要小得多,到太空中去测,概率会更高,“太极计划”就是我国自主提出的太空引力波探测方案。

位于安徽省合肥市中电信量子信息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科技体验馆内的“墨子号”量子卫星模型新华社记者张铖摄
上观智库:人类在太空干这么多事,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寻找更新的文明,还是为了探索宇宙的本质?
王建宇:探索太空,本质上是人好奇心和本能的驱动。但另一种视角,地球被人类建设得非常好,换句话说,资源也被用得差不多了。怎么办?只能走出地球到星球去,这要有想象力,比如最近很热的空天计算,要把计算搬到太空去,大家现在都知道马斯克是主要的推动者,但其实,中国有人更早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马斯克在访谈中说,今后钱不重要了,因为活都机器人干了。那什么重要?人工智能重要,人工智能来自于什么,来自于算力,算力来自于什么,来自于电力。最后就集中在一个问题上:电力哪里来?地球(资源)已经被搞得差不多了,但太阳能是24小时免费的。也就是说,以后一定要到天上去开发能源,而且要做到比地面还便宜。
人走向太空是一定的,也不是那么科幻,但每一步都会很艰苦。
长三角要突破单打独斗,天上的东西共同用
上观智库:现在空间AI算力成为各地政府关注热点,商业航天这块大家都在发力,您觉得长三角各地应如何协同?
王建宇:传统航天人才基本集中在京沪,航天科技八院就在上海。商业航天概念起来后,上海的优势是很明显的。上海在全国率先出台促进商业航天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注:《上海市促进商业航天发展打造空间信息产业高地行动计划(2023—2025年)》),对航天领域创新型企业的发展给予多方面支持,也提前布局了很多探索性的项目。
这几年,长三角其他省份都开始重视。江苏前段时间以无锡为核心,投了很多钱吸引头部商业航天公司去落户。浙江从去年开始加大投入,比如杭州云栖小镇就说要做全国商业航天第一镇。安徽经济体量稍微小一点,但有目共睹加速度是最大的,国家航天局、安徽省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三方共建的深空探测实验室就在合肥。前两天我还专门去了一次蚌埠,作为一个中型城市,专门开辟了一个2,000多亩的商业航天园区。
我希望看到长三角能联合起来,航天很多东西都是通用的,如果你发卫星我也发,资源浪费很大,如果能组合成一个联合体,天上的东西共同用,效率最高,要突破单打独斗,以城市群合力参与全球科技竞争。
上观智库:您做过中科院上海分院院长,又作为核心代表参与了合肥国家实验室的建设与管理工作,现在在国科大杭州分院当院长,长三角兜了一大圈,您认为长三角科创中心体系建设的关键是什么?
王建宇:江浙沪皖各有所长,但共性是都有很强的科研产业基础。
上海的特色,是基础科研实力雄厚,如上海光源等重大科学装置,国家就交给上海,对标的是国家重大需求和科技高峰。浙江的特色,是对推动民营企业创新、科学家创业等特别支持,形成了一大批新兴的中小企业。江苏呢,经济实力强,政府投入力度大,高等教育基础雄厚。安徽后来居上,在选中的几个产业方向上都有很强的成果。
大家都很强,关键要优势互补,强强联合。现在长三角各地都在“抢人”,另一方面也说明人才在长三角流通是没有障碍的。我来杭高院后,和中科院上海分院也有很多合作,大家都比较开放。如果能进一步把四地的长处发挥好,让更多资源实现互联互通,我相信对整个科创中心的建设有好处。

上观智库:国科大杭高院是个比较新的平台,跟我们原来比较熟悉的以专业垂直能力为主的研究所不太一样,它的特色是什么?
王建宇:杭高院是2019年成立的,由中科院和浙江省合作建设,具体承办单位是国科大和杭州市。杭高院建了8个学院,每个学院背后都有一到两个中科院的研究所帮助建设,机制比较灵活,允许一部分科学家在杭州建工作室,相当于大学里的教研室。科学院是大平台,在这里呢,更像游击队,科学家可以更机动,做更前沿的事。
还有一个特点,杭州市领导几次和我交流,希望把科学家的技术在杭州转化,这也是浙江的强项。所以杭高院的特色是“一核两翼”,“一核”就是培养人才,“两翼”是一方面做基础性的研究,一方面做高新技术的转移转化。近两三年我们已经转移转化了七十几家企业,一部分来自杭高院教授的成果,也有一部分是科学院其他所的成果。教授做研究是好手,跑市场、融资不懂,我们配备了专门的人员,给创业者方方面面的支持。

做科研光智商不够,还需要情商和毅力
上观智库:您的专业是光学探测,读书时会预计到太空中进行自己的研究吗?
王建宇:我大学是学物理的,成像光谱仪器是我读博士时的科研方向。后来碰到潘建伟院士跟我聊“墨子号”的想法,我一分析原理还是光的极限探测,有可能实现。再后来吴岳良院士提出引力波测量,也是差不多的原理,不过就是具体的应用方向不同。
在太空做科学实验装置,不像做个气象卫星,除了工程能力以外,还要有比较强的物理学基础。我老跟人家说,学物理好啊,对科学家提的要求能理解,把基础研究的认知度和工程结合起来,就能做好多事。我甚至跟科学家们开玩笑,你们的装置只要地面能搭出来,想上天,我总有办法把你弄到天上去。

上观智库:你还参与创办了星耀光宇,最近刚完成A轮战略融资,您觉得做科学家和做企业家差别大吗?
王建宇:星耀光宇是中科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和江苏省常州市合作的产物。我也是过了退休年龄才学着干企业,现在科技转化的环境很好,你没钱,资本市场给你钱,你出聪明才智,一起把事情做成。但这个钱拿了以后压力很大,人家毕竟出的是真金白银,但客观规律是,几十个项目最后能成功的可能只有一两个。
所以一定要找合适干企业的人一起参与。现在我不当董事长,也不当法人,身份就是个创始投资人,当然对企业的技术方向要进行宏观把控,其实我的决策也不一定对,很多新的技术都是年轻人自己干出来的。最大的体会,就是企业融资机制、市场机制有时候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不能太理想化。
上观智库:我在知乎上看到网友发帖,做实验做不下去了,就想起来王院士说再坚持一下可能就成了。您经常开玩笑自己是土八路出身,但您科研做得很出色。现在做科研也很卷,对年轻人您有什么经验之谈?
王建宇:首先我要声明,我是土博士,但并不等于到国外去不好,我也很想去,但由于各种原因没去成。当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可能轮到很多去国外的人羡慕我们这些人了,现在中国和国外的教育水平不断在拉近,但我还是支持孩子们出去看看,人的成长,知识面还是很重要的。
我常跟年轻人说,做科研光智商是不够的。还有两个条件,一个是情商,一个是毅力。
现在的科研,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一定是组织一帮人去做,要懂得和别人合作,这就需要情商。第二呢,做什么事都会遇到困难,聪明人比较容易碰到一点问题就想绕过去,那你再聪明,可能会有小成就,大成就很难,这就需要有毅力。我在计物所读研究生时,我师兄就跟我说,咱们这个专业很苦,当你恨不得要把自己做的东西砸掉了,大概你就快成功了。
很多事情,如果不是有个目标逼你,你绝对不会花这么大力气去做。我反对唯帽子论,但我也不赞成完全取消(考核),一个团队一个社会,没有竞争就不会进步。现在的年轻人很聪明,但受的挫折教育比较少,从小都很优秀,到了更高的地方,比不过人家,可能一下子就被打击到了。我想告诉他们的是,有些事情你暂时失败了,还是要坚持做下去,这样才会成功。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
